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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谈思想意义,鲁迅先生的文笔有多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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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佳玮
2018-01-11 01:07:06  阅读:

鲁迅先生,有点可惜了。

他与王小波有点类似:因为成为了一个图腾,一个象征,于是被高高挂起风干。说起王小波,那就是有趣,仿佛有趣就是他的一切了;说到鲁迅先生,那就是斗士,仿佛斗士就是他的一切了。

他对于人性和国民性的洞察力就不提了,足以在任何一个时代都适用。

他的倔强,也不提了——如果他愿意,他是完全可以过上林语堂、梁实秋或他弟弟那样的生活,写那样的文章的。他有这样的襟怀、视野、天分和文笔。只要他乐意,他可以成为一个悦目、幽默、温柔、清秀的小说家,或者一个出色的学者。但他选择用这样的执拗,在一个没有信仰为支撑的国度里,独自战斗下去——雨果和托尔斯泰都企图以他这样的高度战斗,但后两者都是有信仰的,鲁迅先生没有。

他是个非常杰出的短篇小说家。《呐喊》、《彷徨》里那些精确幽微,又富有现代技巧和情怀的小说,哪怕去掉讽刺意味,在20世纪上半叶的中文界是极罕见的。这些小说不只是好,而且在那会儿算是先锋了。比如《祝福》,比如《在酒楼上》,比如《孤独者》。比如《阿Q正传》。比如《伤逝》。

《故事新编》则是狂欢性的叙述,既新潮,又好看,在王小波写出《青铜时代》前,中文小说在“以解构方式来重构一个文字世界”方面,没几篇足以比肩吧?

今天只说他的文笔,是被忽略的那种好。

在五四前后,因为语言改革之故,许多当日名家的文字,现在读来,都难免有佶屈聱牙令人不惯之处。鲁迅先生亦不能免俗。

饶是如此,鲁迅先生所书,依然是好文字。

而且是妙文字。

叙述扎实,白描生动,换言之,稳。这是好文字的底子。

为免有人说他靠煽动情绪来补文笔,只引最清新无邪的《社戏》一文。

他写景,则:

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,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;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。淡黑的起伏的连山,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,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,但我却还以为船慢。他们换了四回手,渐望见依稀的赵庄,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,还有几点火,料想便是戏台,但或者也许是渔火。

动态描述,景物描述,声光嗅觉,都在里面了。文字郁郁青青,带水气。

立人物,则看下面这段:

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,船行却慢了,摇船的都说很疲乏,因为太用力,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。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,说是罗汉豆正旺相,柴火又现成,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。大家都赞成,立刻近岸停了船;岸上的田里,乌油油的都是结实的罗汉豆。

“阿阿,阿发,这边是你家的,这边是老六一家的,我们偷那一边的呢?”双喜先跳下去了,在岸上说。

我们也都跳上岸。阿发一面跳,一面说道,“且慢,让我来看一看罢,”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,直起身来说道,“偷我们的罢,我们的大得多呢。”一声答应,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,各摘了一大捧,抛入船舱中。双喜以为再多偷,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,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。

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,几个到后舱去生火,年幼的和我都剥豆。不久豆熟了,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,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。吃完豆,又开船,一面洗器具,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,什么痕迹也没有了。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,这老头子很细心,一定要知道,会骂的。然而大家议论之后,归结是不怕。他如果骂,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,而且当面叫他“八癞子”。

这一段偷豆子吃豆子的描写,尤其是“偷我们的罢”这一句的天真无邪又出人物性格,汪曾祺与沈从文二位先生来写,也就写到这样了。

围起来用手撮着豆子吃那段的动作描写,阿城《棋王》里有类似句式。白描到此,精确之极了。

这就是好文笔。叙述精到,如在目前。

但上面这样,只是好文笔而已。底子扎实,是根基,是材质。

妙的文字,还得有点火光,有点花样——当然,技巧这玩意一旦用不好,就会显得浮。

来一点火光。

众所周知的这一段:

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君子固穷”,什么“者乎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语言和动作描写精确。但最妙的,却是难懂的话这个词。

因为这篇小说里,“我”的视角,是个普通伙计。

如何体现孔乙己这路读书人跟普通百姓交流断裂的悲哀呢?

难懂的话四个字一出来,孔乙己欲辩无辞,辩了等于白辩的悲哀,全出来了。

再来一段:

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温一碗酒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“温一碗酒。”

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

这一段被余华称赞过。何等的技法!何等的惨烈!

先看时没有人,要低头才见孔乙己,于读者已是一惊;再最后看见满手泥,“用这手走来的”,忽然间伤心惨目的情景扑面而来。

这一步一步戳心刺目的景象,写来却全不慌,这是何等老辣。

就是要这等惨烈之后,猛然接一个大家的漠然,再接出经典的:

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。

大约和的确这两个词叠用的妙处,众所周知。

但得连在前面那种伤惨之极的句子下面,才显得动人。

《祝福》里写祥林嫂的悲剧,不用多提。

只举一句厉害之极的:

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,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?那我可不知道。

无论祥林嫂是被四叔赶出去的,还是回去归附卫老婆子被赶出来后成了乞丐的,都是悲剧。这里轻描淡写地一句,就勾出了两个可怕之极的情景。

也是在这样伤心惨目的句子下面,立刻连这么一段:

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,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,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,是四叔家正在“祝福”了;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。我在蒙胧中,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,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,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,拥抱了全市镇。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,也懒散而且舒适,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,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,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,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,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。

这整段看上去何等平稳,何等沉静,但终于在“醉醺醺”和“无限的幸福”上,带出了天地圣众那种昏聩的嘴脸,带出了讽刺与激愤。

鲁迅不止会讽刺。要耍帅写英雄的时候,也有极漂亮的文字。

《奔月》里,后羿身为过气英雄,从射遍世上各色猛兽,到只能跟老太太抢母鸡。

但是到嫦娥奔月弃他而去时,看这段文字:

他忽然愤怒了。从愤怒里又发了杀机,圆睁着眼睛,大声向使女们叱咤道——“拿我的射日弓来!和三枝箭!”

女乙和女庚从堂屋中央取下那强大的弓,拂去尘埃,并三枝长箭都交在他手里。

他一手拈弓,一手捏着三枝箭,都搭上去,拉了一个满弓,正对着月亮。身子是岩石一般挺立着,眼光直射,闪闪如岩下电,须发开张飘动,像黑色火,这一瞬息,使人仿佛想见他当年射日的雄姿。

英杰伟岸,好文字!

写大禹治水,写他踏实作风与浮华的官僚之区别,也是一目了然。

这一段神来之笔,对官员之浮华胡扯,讽刺得纤毫入微。

而大禹只是沉默,临了也只是说了一句话,掷地有声——只寥寥几句,又加一个“放他妈的屁”,英雄气勃然而出。

“大人是今天回京的?”一位大胆的属员,膝行而前了一点,恭敬的问。

“你们坐近一点来!”禹不答他的询问,只对大家说。“查的怎么样?”

大员们一面膝行而前,一面面面相觑,列坐在残筵的下面,看见咬过的松皮饼 和啃光的牛骨头。非常不自在——却又不敢叫膳夫来收去。

“禀大人,”一位大员终于说。“倒还像个样子——印象甚佳。松皮水草,出 产不少;饮料呢,那可丰富得很。百姓都很老实,他们是过惯了的。禀大人,他们 都是以善于吃苦,驰名世界的人们。”

“卑职可是已经拟好了募捐的计划,”又一位大员说。“准备开一个奇异食品展览会,另请女隗小姐来做时装表演。只卖票,并且声明会里不再募捐,那么,来看的可以多一点。”

“这很好。”禹说着,向他弯一弯腰。

“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,把学者们接上高原来。”第三位大员说,“一面派人去通知奇肱国,使他们知道我们的尊崇文化,接济也只要每月送到这边来就好。学者们有一个公呈在这里,说的倒也很有意思,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的命脉,学者是文化的灵魂,只要文化存在,华夏也就存在,别的一切,倒还在

其次……”

“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,”第一位大员道,“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。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,那喜怒哀乐,也决没有智者所玩想的那么精微的。知人论事,第一要凭主观。例如莎士比亚……”

“放他妈的屁!”禹心里想,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:“我经过查考,知道先前的方法:‘湮’,确是错误了。以后应该用‘导’!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么样?”

静得好像坟山;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,许多人还觉得自己生了病,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。

“这是蚩尤的法子!”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。

“卑职的愚见,窃以为大人是似乎应该收回成命的。”一位白须白发的大员,这时觉得天下兴亡,系在他的嘴上了,便把心一横,置死生于度外,坚决的抗议道:

“湮是老大人的成法。‘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’——老大人升天还不到三年。”

禹一声也不响。

“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。借了上帝的息壤,来湮洪水,虽然触了上帝的恼怒,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。这似乎还是照例的治下去。”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,他是禹的母舅的干儿子。

禹一声也不响。

“我看大人还不如‘干父之蛊’,”一位胖大官员看得禹不作声,以为他就要折服了,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,不过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。“照着家法,挽回家声。大人大约未必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……”

“要而言之,‘湮’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,”白须发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,就抢着说道。“别的种种,所谓‘摩登’者也,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。”

禹微微一笑:“我知道的。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,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,也有人说我在求名,图利。说就是了。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,征了百姓的意见,已经看透实情,打定主意,无论如何,非‘导’不可!这些同事, 也都和我同意的。” 他举手向两旁一指。白须发的,花须发的,小白脸的,胖而流着油汗的,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,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,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,不动,不言,不笑,像铁铸的一样。

至于他的闲情随笔,看下面这段的语感:色彩、语感、字句、节奏,何其精巧?

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,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。不多久,几个进来了,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。他们一进来,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。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,他于是遇到火,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。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。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,雪白的纸,折出波浪纹的叠痕,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。

猩红的栀子开花时,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,青葱地弯成弧形了……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;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,看那老去白纸罩上的小青虫,头大尾小,向日葵子似的,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,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,可怜。

我打一个呵欠,点起一支纸烟,喷出烟来,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。

说句大实话:

我可以理解,许多少年因为逆反情绪和少年叛逆期,总觉得课堂上的文字不够好,都是胶柱鼓瑟的土偶像,恨不得能打倒了事。

我们的课本上,也的确有些文字,并不够好。

但这种一概而论,是种偷懒的表现。

事实是,许多前辈名家,包括但不限于老舍、鲁迅、张爱玲、沈从文、郁达夫、朱自清、施蛰存等等先生,他们文字的好处,许多中学语文老师都没有讲透,应试教育也不会考。

但不妨碍他们的文字是好的。

以前说过的一句话,再说一遍:

鲁迅先生的才学、对语言的把握、萌度、幽默感、体能、语感都足够了得。

《倚天屠龙记》里,张无忌离开冰火岛前,谢逊曾逼迫他背下许多武功要诀,还说“虽然你现在不懂,但先记着,将来总会懂的”。

我觉得对鲁迅先生的文字也如是:

小时候不懂,只是愣看,也许还不喜欢;长大了才会觉出其中好来的。

但先记着,将来总会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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